母亲一辈子没有干过几件轰轰烈烈的事，没有铸就所谓的丰功伟绩，将来也不会名垂千古。可母亲对自己的一生却感到很骄傲。母亲经常说，她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把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健健康康地抚养长大，供我们读书，教我们做人，使我们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过去听到这些话只是把它当成母亲的忆苦思甜，直到现在自己做了母亲，才慢慢地有了些许感受。

因为贫穷和男尊女卑，母亲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想要读书成为母亲心里一辈子的结。母亲从事教育工作三十年，没有写过一篇论文，没有发表过一篇文章，甚至有多少学生恐怕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可她知道她的学生大都是孤儿、穷苦人家的孩子，所以，母亲除了将仅有的一点知道传授给孩子们之外，她苦难一生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成了她几十年来教书育人的特殊教材。她的学生中无达官贵人、富贾雄才，但他们都是遵循守法的好公民，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这同样成了母亲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母亲没有多少业余爱好，这不怪母亲，只是生活和工作的艰辛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可是和所有女人一样，母亲也向往美好的生活，渴望表达内心的酸甜苦辣，思来想去，就唱歌吧，又不花钱，又能自娱自乐，于是唱歌就成了她表达内心世界的主要方式。母亲唱的歌有几类，一是过去参加宣传队时唱的老歌，再有就是电视连续剧的插曲，有时听见我们唱好听的歌，还让我们教她。不论是《十送红军》、《珊瑚颂》等革命老歌，还是《沙家浜》、《十五的月亮》等曾经的时尚，都是母亲心中永远的旋律。

 母亲渴望有一本属于自己的音乐档案，这样她唱歌时就会随手拈来，不必去为考虑唱什么歌而煞费苦心，可是走遍了大街小巷大大小小的书店，哪里有这样的书呢!后来，我和姐姐利用课余时间，把母亲能唱的歌都给她抄在一个本子上，这让母亲爱不释手。母亲经常拿着它，坐在那张破烂的竹靠背椅子里，对着自己种的那些不起眼的花花草草唱上几首，享受着属于她自己的幸福生活。

 再后来，我们像羽毛丰满的小鸟，一个一个离开了母亲，是歌唱伴随着母亲渡过了一个又一个孤独冷清的日子。日子长了，再也没有人为母亲抄歌本，没有人教母亲唱新歌了。七十四岁那年，母亲决定去上学，报名参加了赤水老年大学的声乐班学习唱歌，除了是丰富自己的业余生活外，我想，更多的原因是为了圆自己的上学梦，解心中的那个结吧！

那个所谓的声乐班其实就是一个老年业余合唱队，偶尔请人教两首比较革命的新歌。学习班纪律和要求是最松散的，可母亲却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除非天气特别不好或者父亲犯病，母亲是从来不会迟到，更不会缺席。一到周末午后，小憩一番的母亲就会提上用一个质量很好的塑料袋做的书包，去文化广场去唱歌，几年来，母亲乐此不疲，精神也一直很好。

可是有一天，母亲破天荒没有去上学，说是风湿病犯了，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这让我们感到奇怪，一追问，才知道，原来母亲想要带一个漂亮的小凳子去唱歌，免得坐在冰冷的石台阶上，但又不知道哪里有既漂亮，又轻巧的凳子，又不愿意给儿女添麻烦，就说谎话骗我们。母亲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多想想自己，还有什么比你的健康和快乐更重要吗？我满怀着内疚和自责为母亲买了一个钓鱼用的折叠椅，母亲又恢复了往的快乐。

 现在的母亲更喜欢唱歌了，因为她发现，她的歌声对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父亲有着特殊的疗效。算一算，父亲从生病到现在有二十年了。特别是七年前父亲瘫痪在床再也不能说话开始，每当父亲犯病情绪暴躁时，母亲就会拉着父亲的手，轻轻地唱着父亲爱听的《松花江上》、《蓝泥湾》，任凭父亲将她的手臂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直到父亲在她的歌声中渐渐安静。后来，只要母亲一唱歌，他的喉咙就会发出声音，还会举起那早已瘦骨嶙峋的手打起拍子，这样的场景除了欣慰、快乐外，留给人是更多的是辛酸和思考。

我不知道母亲的歌还能唱多久，但她生命的旋律将会永远回荡在我的心里。母亲一生清贫，但她却把用一生积累的财富传给了我，那就是对生命的尊敬和对生活的热爱！愿母亲长寿，愿母亲的精神长存！（贾朝辉）